病之一)
我以爲我早好了,痊癒了,健康了,正常了。
誰知原來不呀,我還是那麼的不完全不健康不正常。
我以為我早不介意了,我是個懂事,成熟,快樂的孩子。可原來我最怨恨的就是那二人的所謂失敗。
好疲憊,我常想,如果我家住的是三個人,而不是兩個人一隻貓,會不會正常點輕鬆點呢。
會不會那些愛那些怨恨不甘與永遠承擔不來的責任,由三個人去分擔,比較沒那麼吃力難熬呢。
再想他,他是那麼可怕。回憶那麼殘缺。
他那些年都在哪裡了? 為什麼他與我住在同一房子內,我卻想不起他與我生活過?
他如塗黑了的人影,詭異地出沒在照片,別人的憶述,還有那句"黃生呢"裡。
該要恨他好還是可憐他好。
他總默不作聲看起來那麼委屈和潦倒。
而她說她那麼那麼努力,為什麼還是沒有一點回報和成果。尖著嗓,聲嘶力竭地說。
為什麼她只是想簡簡單單做一個妻子媽媽也不行,你們總要破壞她的夢想努力。
也許十多年前她問的是他。
十多年後今天她這樣問我。
我默不作聲。我想不到該如何回答,反正怎樣回答也不對。
她不停尖銳地叫我作聲,一次一次一次, 瞪大她的眼睛。
我好怕,我怕自己就如他一般。沈默,逃避,懶惰,不負責任。 叫她傷心。
她好幾次說你和你老豆一模一樣。我就忍不住哭了。
我不要像他。
我不要你說我像他。
可不知不覺間我竟愈來愈像他。甚至乎樣子也是像他多於她。
甚至乎, 我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他了。
我可以自己組裝風扇小桌子,但從不主動碰家務。我胡亂花好多錢,並且花好多她的錢。
我關上房門,不與她說話。自己躺床上看書用電腦。
(只是再不會有一個十一,二歲的孩子來回兩間房間,傳遞繁瑣的,永遠與學費和錢和晚飯有關的話)
我試過學習她,向所愛的付出很多物質,滿足,幫助。
是我學得不像?太像?別人破壞?還是這根本行不通,我不知道。結果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來。
然後他漸漸在外面成功了,站穩了,有能力了。
他叫我畢業後要學會自立,爸媽未必要你養, 但你要長大不能依賴。爸媽只能讓你依賴至大學呀。
她卻年紀大了,拮据了,不安了。
怕老了女兒會不要她不理她不照顧她,我說也許想自己生活一段時間,也許儲錢出國,她尖聲問為什麼她不能一起去。
當下忽爾明白他還有小舅還有t為什麼要出走。明白他不作聲的原因。
(我愈來愈像他。快要變成他。一個丈夫。一個男人。一個逃離家庭的人。
而我本不過是一個女孩。 )
(有很多很多背叛與謊言。)
/
病之二)
原來那叫驚恐。
十多年(十三年?),那如大石如大海,無時無刻,分分秒秒,或沈沈壓住我胸膛,或洶湧淹沒我口鼻的原來叫驚恐。
我竟至如今,由友口中說出才意識到那原來叫驚恐。
我因自己而驚恐。我因別人而驚恐。
我會覺得自己,那些人都很可怕。尤其那些男人。以及一些眼睛,嘴巴還有手。
也許我那段日子不上學是因為我很害怕。
我也很害怕在街上碰見他。
那叫作驚恐的感覺,吹了個氣球,狠狠塞在你心口兩片肺葉中間。呯。
他們常說我看來那麼疲憊,他們也許以為我對人生厭抽離而疲憊。
他們並不知道我因著提心吊膽已耗盡氣力。
他們以為我心不在焉。
他們不知道做著同一件事時我幻想並惶恐各種未必發生的可能。
(當然人們會認為那是, 想多了。)
同時為裝作若無其事做著準備。
照鏡子,我看得見恐懼遊走徘徊過的痕跡。
眼睛是腫的驚惶的憂心忡忡的怯弱的。頰是不新鮮而皮肉分離的。
一副怕被誰發現抓去的樣子。(而我太大了無從躲避。)
我怎麼愈發像瘋子了。
真的非常, 非常累了。如你所見。
/
所以)
是的,我快要二十歲了。
我知道我有病,不能向人說的病。醫生治不好,吃藥吃不好的病。(早吃過了)
我二十歲了是大人了,但我有病我不能面對世界。
我會長不大嗎?
以前他們說有什麼開心不開心都要跟爸媽說,他們是你的守護天使。沒什麼解決不了。
後來我長大了,發現不是什麼都能跟他們說的。
(例如我有病。)
他們也不是什麼也解決得了的。
(例如我有病。例如他們的婚姻,理想,錢和人生。)
所以我想要自己療癒自己,我要找方法自己治好自己。
我記得c.喜歡的那句:
我的左手是貓,右手是撫慰的力量。
今夜我心痛極而泣,而我有我的左手與右手。
我有電話那頭的K,一如以往像空氣一般,不管我變成什麼也擁抱我。
(而那非必然。)
因為那麼無助,只有安慰而無指路的燈,我更必需靠自己。
即使是漫長又困苦的一段路。
即使要挖掘你心的腐敗所在。
願快快痊癒並強壯長大。
(感謝那兩個同一天出生的人給我力量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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